寻灯五四,举火人间 缅怀恩师朱德发先生

编辑:站酷工作室 发布于2018-08-07 14:25
寻灯五四,举火人间
缅怀恩师朱德发先生

作者: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张清华

2018-08-04 09:18:07 来源:阅读

  • 标签
  • 五四
  • 朱德发
  • 朱德发教授在1980年初提出了五四文学的指导思想是人道主义思想。(李宗刚供图/图)

    (本文首发于2018年8月2日《南方周末》)

    办完朱德发先生的丧事,我回到北京,夜里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梦中我在一片类似故乡的水网中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家的方向。

    醒来,我查阅了各种解梦大全,得到的答案多数是,梦见自己在水边回不去了,是焦虑和怀念过往的意思。

    我一直是武断的无神论者,也几乎从不相信各种诡异灵验的东西。但这次,我却非常希望能够有一种解释,这种解释能够解除我内心的一种巨大的失落,一种无法填补的真空。因为朱先生的离去,我生命中那个可以归来的去处,那个可以叙说的和告白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是的,再也没有这样一个坐标,一个精神的支点,一个可以归来的港湾了。这是失去父亲的感觉,虽然我的生父尚顽强地蹒跚在他自己暮色中,但另一位具有同样意义的长者,一个精神之父,却匆匆地去了,没有给我丝毫的思想准备。

    直到这一刻,我或许才明白了“师父”的含义,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时光。

    回想三十年前的1988,那时我以25岁之身,工作四年的阅历,重新考回了母校,拜在先生的门下,从此我有了一位学业意义上的导师。可是对于“导师”的含义,却真的是似懂非懂的,我几乎是用了生命中最年轻和最富能量的30年,方才明白了他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原本的计划,是要考取北京师大或者南京大学的世界文学专业的研究生。那时,面向中文系的学生招收世界文学硕士的学校,全国不过几所,我实在不想放弃自己在专科学校四年教书生涯中积累起来的那点对于外国文学的热爱。但是一旦遇到了他,一切便都被改变了。

    他告诉我,他最希望发现和招到这样的学生:有一定世界文学的视野,又以研究中国新文学为使命,他希望我能够参与到那一时期波澜壮阔的思想解放与学术变革的浪潮之中。我被他所描绘的这样一幅滔滔大河般的景致迷住了,我无法不攀爬到他的船上来。当然,另一个客观上的无奈是,我的外语水平还远达不到要求,改考中国现代文学,会极大地缩短我漫长的求学之路。

    就这样,我变成了朱德发先生的学生,他变成了我的导师。

    “不过,还要多读点书”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回忆,我是如何从一个生性懒散的年轻人,一个喜欢赖床做梦的奥勃洛摩夫,走上了学术研究之路,还几乎有了一种“获得性劳作强迫症”的,一旦放下手中的活计,便会没着没落手足无措,这完全是拜先生之所赐。

    1988年秋一入学,先生就给布置了一个工作,与他合写一本书。题目是出版社给的,由我们师徒三人来完成。选题是关于“中国文学中的爱情叙事”。那时我们刚接触主题学的概念,尚未有比较明晰的“叙事学”理解,于是我就提议,将中国文学中不同时期的爱情主题进行一个梳理,由我承担古代部分,且尝试运用刚刚学来的“原型批评理论”来进行处理。原以为自己的冒失和不自量力会惹来先生的批评,但没想到这一设想立刻得到了肯定,他的宽宥和从善如流给了我极大的鼓舞,从此我便得上了那种“巴甫洛夫式”的反应症。

    说实话,今天看来这是一个偷懒的无奈之举,除了卖弄一点点方法上的新意,实在没有什么所长。原本出版社要求我们将这本书写成通俗读物,但先生却要求我们按照一部学术论著的方式去写,刚刚步入练习之路的我们,要想写成它,谈何容易。可是反过来说,这也刚好满足了我希图有一点学术历练的想法。

    隔了一个酷热的夏季,在这一年秋,我历经了生命中最焦虑、也最充实的一段时光。每天耳边响着他的催促声,必须抓紧,再抓紧!我们几乎每周都要与先生汇报、请教、商谈接下来的写法,终于在秋末,我们连滚带爬,把字数凑够。但没想到,正是这本书,让我体会到什么是材料、观点、逻辑和建构,也正是这本书,给了我问学之处的信心和勇气。

    其间是无数的日子……围绕他身旁,求问,研习,登堂入室与耳提面命。那一年我毕业,按原单位的合同,需要回到鲁北的那所专科学校任教,但是我因为那点成绩,却意外获得了老师们的认可留校任教。只是依照当时的人事制度,原单位根本不放,拖了长达半年时间,最终还是先生亲自找了分管教育的省领导,他的老同学,我方才得以脱身,成为了山师大的一名青年教师。